云行雨步

不差钱 50-59

何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就是李子都拿奥斯卡了,普天同庆普天同庆。


50

英属维京群岛。避税天堂,旅游天堂,蜜月天堂。然而,通往天堂的道路永远崎岖充满考验。

曹孟德勉强从枕头上抬起头,摸过手表一看,7点20,也不知是北京时间的早上还晚上。房间里光线昏暗,天晓得他睡了几个小时还是一天又几小时。他呻吟一下,倒回床上头疼欲裂,牙磨得咯咯响:郭嘉啊郭嘉,你可太能整人了。

当加勒比航空那将行将作古的小飞机蹒跚着向下俯冲,绿得不真实的加勒比海忽然出现在眼前时,老曹差点没背过气去,眼见绿海中那一线跑道越来越近,不由紧紧抓着扶手。小飞机以接近特技表演的角度下栽了一会儿,飞行员才大梦初醒地拉起机头,飞机好容易停稳,曹孟德劫后余生般地瘫在椅子上,T恤被冷汗浸透,手里也汗津津的,冷不防“扶手”动了一下:曹总,好起来了没?

娘的,忍了一路,最后还是露怯了,居然把郭嘉的手错当了扶手,还攥得死紧。更要命的是这姓郭的小恶魔忽然摆脱了睡猫的天性,精神抖擞地压着二十四小时没好好吃过东西神经又高度紧张的曹操直接办正事。曹操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在开离岸公司的一推表格上麻木地签了N个名后,曹总终于被郭大投资人赦免放回酒店,从此一头倒下不知今夕是何夕。

曹操扶着头又呆了半响,想起来还没给国内打电话呢。他在身上摸来摸去,终于从枕头底下掏出用了N年的moto刀锋。

喂,爸爸,你好。才响了一声半,那头就传来儿子曹丕一本正经的问候,和少儿广播电台念稿似的。

曹操哼唧了一声,丕儿啊,现在你哪儿几点啊?

早上7点半,吃过早饭就去上学了。昨天晚上我们九点就睡了,我叫小植吃过牛奶和钙片了,他很乖。

——曹植因为个儿比同龄孩子小,医生说是骨龄不足,要补充钙质,老曹每晚得盯着他将钙片牛奶吞下去才能睡,看来曹丕这哥哥当得不错。曹操又嗯一声,忽然软绵绵娃娃腔抢占话筒:趴趴~~~

背景音里曹丕抗议:小植,吃好饭再和爸爸说话。

趴趴,窝想你,你神马时候回来呀?曹植含糊不清地巴着手机不让给哥哥:小植要米奇,要迪士尼~~

——好,好,渊哥哥家住得惯嘛?以往他出门都将儿子交给曹洪带,但曹植喜欢夏侯渊,这次非闹着要住夏侯家。夏侯惇就这么个弟弟,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如今在体育大学读二年级,周末回家住着。

嗯!曹植用力点头:渊哥哥会变戏法,惇叔叔会蒸小兔子。

曹操听得爆笑。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夏侯惇实乃深藏不露一厨艺高手,原因无他,当年在部队里他犟头倔脑,被连长打发去当了一年多的炊事班长,从此发掘了他在泡妞打架外的第三个特长领域。这伙夫生涯被夏侯惇视为奇耻大辱,轻易不下厨伺候人。

去去去谁蒸小兔子,谁笑谁别吃。乖侄儿,我和你爹说两句。会蒸兔子的人抢过电话:喂,阿瞒,你把两儿子扔我这自己倒逍遥快活啊?

快活个P。曹操有气无力地说:老子累死了。

夏侯惇压低声音问:累死?你丫得手没?

曹操真心想挂机:老子是来干正事的,MB的一下飞机就走马灯似的走工商流程,在国内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他郭奉孝是个勤快人。

夏侯惇不屑一顾,跑维京群岛干正事,这什么地方?蜜月胜地!这都不能叫暗示了好不好?你唯一的正事,就是把投资人办了,其他什么离岸,什么换壳注资,都是狗P。他换了个无耻的腔调:哥给你准备的见了?这个是……

喂,喂,我儿子在边上啊。

启蒙要趁早啊阿瞒,我们这年纪早在农村偷看马驹配种呢。对了听说那地方妞不错,拉丁种,咖啡色大长腿,搓雪茄什么的……

行,行,我给你带。除了女人不能带以外还有什么要带的,速度说,我饿死了。

夏侯渊表示要科比签名球衣,夏侯惇在花花公子和阁楼中纠结,曹小植奶声奶气的呼唤米奇和杰克船长,最后电话还是回到曹丕手里,曹操问他要啥,加勒比海盗纪念版?XBOX?孰料曹丕都不作答,咬着嘴闷了好一会儿,才说:爸爸,你会回来的吧?你会来接我和小植的吧?

曹操一愣: 当然。

曹丕像是下什么大决心的说:爸爸,我就要你早点回来,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好。

他微妙地强调了“三个人”。以他的年纪,曹丕的深沉和敏锐实在叫人吃惊。只可惜他那老爹竟然未曾察觉。



51

如果郭嘉不在酒吧,就在去酒吧的路上。果不其然。

酒吧人不多,三两成群。松散的鼓点合着隐隐人声,像不远处的海涛若有若无。曹操一眼见他独自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蜷着一条腿,重心落在一只伸直的脚上;头发扎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不知怎的,这个背影让曹操觉得伶仃,像一个孤单单的音符,散在虚空中无着无落的。

走得近了,曹操发现他在抽烟,微仰的脸在烟气中显得模糊,细长手指夹在烟的尽头,深吸的姿态仿佛将指尖按在唇上亲吻。

——这混蛋,整一个五毒教主。曹操在心中暗自诅咒。他走到他身边,一手撑住台子,随手拾起扔在吧台上的烟盒,叼起一支,俯身向郭嘉借火。

郭嘉并无反应,静静地由得曹操凑上来,借他口中的烟深吸点燃。只是接近的瞬间眼睫垂落,在淡淡发光的烟雾中氤氲不清,像闪避,却没有拒绝。曹操退回去,第一口烟雾深深潜入肺腑,意料外的呛辣。

劲头好重,什么牌子。他把玩着烟盒,白壳子上一个醒目红圈,像飞镖的靶心。

Lucky Strike,香港人叫好彩。

名字不错啊,和我们吉利很登对。

——还有一种解释是幸运罢工。

哈,曹操叼着烟一咧嘴:那更好。如能不为工作牵制随心所欲的活着,人生幸甚。

郭嘉一哂而已,将烟在酒杯边缘轻叩,灰烬落入金色酒液,短促一声嗤响。曹操见了便打手势叫酒保上酒。

那天的问题,刘备和孙策,你一个也没选;而是选了这第三条风险最高的道路,曹总是在赌自己的幸运么?

也是,也不是。成败算个P,我曹操才不怕天下大乱,无非成王败寇。真要有运气——他对郭嘉举杯:我的运气便是遇到了奉孝你。

但郭嘉并未动面前的酒杯,只是唇角扬起一个诡秘的弧度:那你一定不知道我的绰号。

曹操表示好奇。郭嘉眨了眨眼:郭乌鸦。

曹操错愕片刻后大笑起来。笑完,他握着酒杯贴近郭嘉的耳侧:即便这样又如何?有些事情,不赌怎么会知道?



52

一家小小书店开在街角,绿漆剥落的门,门牌是白鸽样子,漆着一个手写的单词——Paloma,西班牙语鸽子的意思。

荀彧轻轻推开门,店面小而清净,流泻的西语歌曲唇齿缠绵,直如低喃,唱得人心中生出无名的怅然。荀彧垂下眼,随手翻阅着,忽然一本小书封面上一段话映入视线。

——哪样比较孤独?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爱;还是心里爱着一个人,却始终无法向爱靠近?在所有大于一的自然数中,质数只能被一和它自身整除。两个质数,代表两个不幸的小孩、两个孤独的青少年、两个脆弱的大人。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孪生质数,孤独而失落。虽然接近,却不能真正触到对方。

他拿起那本名为《质数的孤独》的书,站着一页页慢慢的翻看,书作者是一名年轻的物理学家,行文干净又克制,像题目一样寂寞。他读着,仿佛入了神,直到手机响起。

他忙调到静音,匆匆拿书付帐。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随手夹了张绿色绘有白鸽的书签给他。到店外,荀彧才拿手机拨了回去。

喂,是我。不好意思,我在隔壁书店,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话,咬了咬嘴唇,下了决心似的到隔壁的咖啡馆,周末的下午,花草葱茏的庭院坐满一对对的情人。他夹着书自桌与桌之间的狭窄通道穿过,几乎立刻认出了要等的人。

她变了,荀彧也说不清是什么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便她已完全不是记忆中长发垂髫的女孩子,那种气质却是显著的,也唯独她该拥有。

她也认出了他,落落大方地微笑,文若,你还是没变。

是吗……二十年的光阴呵。他不知道她眼中的自己和记忆怎样重叠,彼时他们还年少烂漫,现在的荀文若,如何还会是当年那个无忧少年。

而蔡琰已全然是一位成熟女子,高挑而仪态万方,穿一袭黑色的无袖长裙,那双大提琴手的手臂修长而有力;长发用黑色发箍挽起,锐气的眉浓黑漂亮,是一种毫无娇态造作的美。

面对这样的蔡琰,荀彧发觉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蔡小姐未免生疏,而那个他叫小琰的女孩,却与面前的美丽女子无法并论。只得说,抱歉,反让你等我。

蔡琰笑道:说哪里话。我们坐下吧,文若喝什么咖啡?

荀彧只点了柠檬水。他神经细,喝不了含咖啡因的饮料,蔡琰则要了double espresso。她一手托腮,微微笑看着他,不好意思,爸爸现在是到处捞救命稻草,倒累你跑这么远。

原来上次荀彧母亲提过蔡琰的事后,见荀彧未明确拒绝便愈加上了心。蔡邕年事已高,独女三十未嫁,是他头块心病,荀彧母亲亲自提议更是一拍即合,当下各自游说子女。

……不过我们真是很久没见了。快二十年吧,四年级我就搬走了。蔡琰搅拌着杯中咖啡:我只是想来见见当年乖乖的小文若长成什么样,也换几天的清净省得爹天天念得我没法练琴。

她抿了口黑咖啡,笑道:在国外从来没有急迫感,而回国三十岁的女人未婚就危害社会了。

荀彧注意到她未着脂粉的脸,眼尾已有淡淡的纹路,然而笑起来眉目舒展,无拘无束,完全不像他的拘谨。她问他的近况,荀彧只是简略答了几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对话进行,直到他们开始回顾儿时的记忆,荀彧的话语才活络起来,蔡琰竟然比他还记得清楚,同学的四个学年八次期末考试,荀彧拿了五次年级第一,而蔡琰是三次,她笑说我记得可清楚呢,之前从来没输过,之后也没有,就你荀文若,让我输得好郁闷。她一本正经的说着,两个人都笑起来。

然而她无意问到,你那个“哥哥”侄儿——荀攸呢?真是的,非要在学校里叫人家哥哥,我还替你保守秘密呢。

荀彧的心像被猝不及防地捏紧,一瞬间丧失了供血能力。公达……公达前几年也在欧洲留学,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幸而蔡琰忽然瞥见他放在桌上的书:文若也读这本《质数的孤独》?

嗯……刚才在书店买的。

蔡琰说我在离开巴黎前看了电影,男女主角最终未在一起,即便他们是如此接近而相似的孪生质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这句:“选择只有短短几秒,然后用余下的时间还债”。

荀彧望向她,然而蔡琰支着头,眼睛望开了,那种谈吐自如的风采为不经意的失神替代,浓黑的睫毛闪烁几下,再度回望着他,挂起歉意的笑容。

虽然是被安排的尴尬的事情, 但见到你很好,文若。还有——谢谢你。

她轻轻把书推回荀彧面前,我该走了,学校里有排练。

蔡琰站起来,长发丝缎样拂动。在后悔和犹疑袭来之前,言语已经以对他而言最大的莽撞滑出嘴唇。

——即使是安排的,也是我的选择——因为是你。他笨拙而不安地说着,眼睛望着书本:如果可以,这能否成为一个开始?

蔡琰望着他,这个白衣的文雅青年,仍留有少年般的青涩和拘束。她答以一笑。



53

从酒吧回房间,要穿过一段月牙形的海湾。黑暗中的海面像兽皮那样光滑柔软,潮汐缓慢地冲上沙滩又退去,就像人的呼吸。

风里夹裹着海特有的咸腥味道,曹操酒热的脸被风一吹,觉得清醒些许,度假村星星点点的灯在不远处的半山间闪烁,这段海滩却是幽暗的,沙滩隐隐泛着苍白的光,郭嘉走在前面,模糊的轮廓稀薄得像会随时稀释进这深邃的夜色。

忽然郭嘉的身影低了下去,曹操以为他竟然酒醉至步伐踉跄,但见他甩掉鞋子,赤脚往浪涌来的方向走去。曹操的视线随着他望向海洋,浩荡的黑色水体随着寂静的潮汐声一起一伏,吸尽稀疏的星光,郭嘉的头发被海风吹散飞舞起来,浪一波波卷来,漫过他脚踝又从光裸的脚背上丝绒一样滑落。

曹操想笑,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他干脆在沙滩上坐下来,由得他去尽兴。无月的夜空阴晴半开,灰蓝色的流云棕榈叶一样纤细,又是子夜时分,当是潮汐最盛的时刻。

奉孝,小心涨潮。他朝他喊,但郭嘉置若罔闻,海浪已翻卷着没过他的膝盖,他仍继续向海洋深处走去。

难不成他想游泳……才喝了那许多酒。曹操皱眉,海洋似乎因入侵而骚动,海浪一排排涌推搡着涌上沙滩,留下舌型的印迹退去,一波甚至漫到了曹操脚前,唇上溅到海水的咸涩。

奉孝!曹操眼见着一个浪花拍起,正及郭嘉腰间,该死的却依然没有停下。

曹操站起来,冲进渐渐变得躁动的海洋,向郭嘉摇摇欲坠的背影跋涉而去,水越深便越艰难,似乎看不见的暗流在水面下将他推向不同的方向;海水已经到了曹操腰以上, 恐惧像水位一样漫过他的心脏,唯恐一个浪打来,他在黑色的海面上再也看不到郭嘉的踪迹。终于他伸手勾到了某人的胳膊,狠狠地就势一拖,将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箍着腰将他往岸上拽。海浪涌动,曹操没立住脚,两人连带一并栽进海里。

放大的水声压迫耳膜时刻,曹孟德才猛然醒悟,自己好像并不识水性……试图睁开双眼,只看到影沉沉的黑色旋流,海浪在头顶鼓动。他感觉郭嘉的身体正滑出他的掌控,于是拼死拉住他的手臂不放,两人在一起下沉,下沉……

挣扎中他肚子上狠狠挨了一记,本来在水底下乱扑腾,氧气就耗得差不多了,这下连灌好几口海水,曹孟德登时觉得大势不妙。忽然耳边水声哗啦,他被拉出了水面,猛烈咳嗽起来。

郭嘉甩掉他的手说如果淹死在1.5米的浅水域,我真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曹操咳得肺里火辣辣,听得郭嘉这么说更是搓火,边咳边质问:你,咳咳,你干什么?!

郭嘉把海藻似乱挂在脸前的头发撩到脑后,眼睛在暗中发亮: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不会游泳你跳下来干吗??

曹操说你妹的不是你跑那么深地方,我犯得着下来么,郭奉孝你喝高了跑海里发什么酒疯?

郭嘉瞟着他,你以为我要干吗?跑大老远到维京群岛在你面前玩跳海?琼瑶剧看多了?

曹操被问了个倒噎,底气不足的说那你TM是玩行为艺术啊?吓死人不偿命啊?大半夜喝了酒你往海里跑什么跑,卖弄你水性好?浪里白条?

郭嘉反倒笑眯眯的,嗯,应该比你好。

曹操正欲反驳,一个排浪推来,两人又一并扑倒。曹操好歹扑腾出水面,却见郭嘉借势游了开去,到了浅滩才站起来,悠哉哉的样子,留他在海水里笨拙地手脚并用向岸上跋涉。

老曹终于拖着沉重步子爬上沙滩,直接瘫倒龇牙咧嘴:总有天死在你手里。

郭嘉撑着双肘坐在沙滩上,也微微喘气:告诉你我绰号郭乌鸦了的。你不是要赌运气么?

曹操又气又想笑,别说你就是为了耍我,如果我不下来,你是不是还想往里走?

郭嘉耸肩:是又怎样,就那点水深。

方才郭嘉孑然的背影为无边深海渐渐吞噬的场景重回心头, 曹操忽然想问如果更深怎么办,如果在他所不能及的距离又会怎样。他不大敢想。海风吹在裸露湿透的皮肤上,起了一身寒栗,他急忙挥去这种不吉的感觉,发觉腹部还是有点作痛。

曹老板秋后算账:刚才你是捣了我一肘子罢?

郭嘉十分无辜的举手:不。是踹的。

曹操盯牢他,才发现那件黑T紧紧裹贴在他身上,整个纤细的身架毕现,某一根弦轰然绷紧,他急急别过头去,怕自己起反应。

那头听得郭奉孝说没办法呀,你和称砣一样坠着不放,我好容易才腾出空间。

曹操绷着脸正视大海不说话,郭嘉以为他愠怒,声音里带上笑意:好吧,承蒙曹总舍身相救,郭嘉欠你一个人情。

曹操哼一声心想舍身相救就以身相报得了,这一想不打紧,他的表情只能更加严肃了。

郭嘉站起来说走吧,风一吹身上都起结盐花了。

曹操坐着不动窝,忽然说看这海风萧瑟,洪波涌起,星辰灿烂,天地壮美。不如在此静坐,观沧海星辰。

哦~~曹总好诗兴。

曹操说哪里是什么诗兴,只是观望星空沧海,不免觉得人生天地间真是渺小如芥子,须臾数十年,不过一弹指。

他还在深沉,背上冷不防又挨了一脚丫子:别感慨了,再弹指间我们就快成风干咸腌肉了。

太TM煞风景了,曹操气结:就你这身板,风干肋条差不多。

咸肋条同学没鸟他,自顾自往回走,给他一煞风景,老曹的“安全系数”貌似回升不少,摇摇头爬起来跟着他向酒店走去。

幸而是分散的度假村,两人住在一栋独立的半山小木屋,不用过大堂,这落汤鸡样才没叫人看见。郭嘉和他打了个招呼,回了隔壁房。曹操站在门口掏钥匙,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没有,真没有。

操,准是落海里了。他踌躇着,去大堂找服务生呢,语言不通;找隔壁那小恶魔呢,他好容易才没露怯,还心有余悸。一个人杵在门口半天,身上真起了白白一层盐霜,紧巴巴的特难受。

他只得去敲隔壁, 门内毫无动静。

曹操压低嗓门:奉孝,奉孝?

这时住对门的洋人情侣从外头回来,看他这德行诡秘地对视了下。曹操被看得膈应,看你妹啊看没见过穿衣服潜泳的吗……

不过两老外很快置他于度外,边开门边开始迫不及待热吻,女的手扯起男伴的T恤在腹肌上摸索,曹操斜眼冷视一边心中骂娘再等一分钟会死么这些如狼似虎的洋鬼子……

他头还没扭回来,门哗啦一下开了。郭奉孝出现在门后,头上还冒着热气,身上……身上就一条大浴巾。

此时此刻走廊两侧,一边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男女,另一边是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与另一个干脆没有衣冠的男人。双方僵持片刻,只听洋妞Wow了一声。

曹操果断把郭嘉往里推,顺手甩门落锁。郭奉孝看他来势汹汹,不由隐蔽地把浴巾裹牢一点。

曹操解释,我不是成心的,就是钥匙没了。郭嘉说那找前台啊,曹操说我去讲那不是瞎白呼,不还得来找你。郭嘉叹气,拨电话给前台,一阵叽里呱啦后,他翻白眼扔了电话,得,管备份钥匙的人下班了,明早吧。

一阵沉默忽然降临两人之间。曹操觉得这岛上就是闷,酒店空调也不给力,怎么有点热啊……

终于郭奉孝开金口说那曹总就在这将就将就吧,都这么晚了。曹操忙接口说那我打个地铺,反正这里热。说着又觉得不对劲,怎么和急撇清似的。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唯一的床上——别说,还挺大的,睡两个人是绰绰有余。

郭嘉无可无不可,只说先洗澡吧,别真成了咸腌肉。曹操也巴不得先冷静冷静,水流劈头盖脸冲下来,到底清醒不少,只是想到郭嘉刚才开门时浴巾下微微泛红的白皙肌肤,沙滩上被裹得紧紧的线条,仍是不由一阵燥热。他伸手去拿洗发水,脑海中不由联想夏侯惇塞给他的KY……操,他喃喃诅咒,曹孟德,你什么出息!

他衣服放在隔壁拿不了,好在浴室还有一套浴衣,穿上后觉得毛巾下面真空的浑身不自在。操,如果今晚上真擦枪走火,他也就当赌一票铤而走险了,MD,会有什么问题日后再说,呃,这个遣词在此怎会如此猥琐……

思想斗争了老半天,曹孟德轻轻推开浴室门。外间悄无声息,郭嘉抱着个枕头在床上蜷成一团,脸全埋进枕头里。衣服换过了,一件异常宽大的T恤当睡衣,腰里搭条薄毯,两条细溜溜的小腿露在外头。另一个枕头扔在床尾,算是留给他的。

他低唤:奉孝?没答应,只有呼吸声轻轻起伏,不知是否真睡着了。曹操吁了口气,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放松,或者兼而有之。他熄灯,蹑手蹑脚爬上床,拉好毯子闭眼,觉得这几天真是跌宕起伏混乱无比。

黑暗中隐隐传来某些叫人心照不宣的动静,他这个英盲就听懂一句,那洋妞叫的“oh yeah”……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似乎碰到了郭嘉的腿,但床那头似乎没反应。曹孟德小心地将脚丫子缩回来,开始痛苦地估算夜还有多长。


54

等安检时,曹操忍不住哈欠连天,觉得老腰还在发酸。原本就时差缺觉,这下可好,泡水吹风加熬夜,雪上加霜,更加萎靡。

他瞪排边上的郭奉孝,丫倒自在,一副白框蛤蟆镜遮去大半张脸,低头玩手机,没事人似的,教曹操不得不牙痒痒。

昨天晚上,他曹孟德怀着一颗柳下惠式高尚的心躺在郭嘉床上一角默念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用铁的意志钢的精神约束冲脑的动物本能,MB的谁知郭奉孝睡着了根本就是个练散打的,拳打脚踢膝撞肘击无所不精,曹操这才醒悟为啥他家里为何根本没有床,而是厚毯子床垫扔地上——好让他满地滚啊!

最后曹操选择了明智的撤退路线,去沙发上窝了半宿,半睡半醒间又被早早来送备用钥匙的服务员闹醒,他郭奉孝还睡得四仰八叉带起床气,吃完早饭前都一副梦游样外加谁欠他钱的爱答不理——虽然曹操确实欠他钱。

两杯黑咖啡下肚郭嘉才还魂归来,拿出手机啪啦一查行程,说我在美国约了人,我们就坐今天中午的飞机离岛吧。曹操彼时正用叉子和一只流黄煎蛋奋战,听这话一叉子戳在了瓷盘上:啥?前天来今天走?

郭奉孝理所当然:开离岸公司的手续就这么些,跑个流程而已。

曹操无语凝咽:我还当在岛上多留几天呢毕竟大老远来一趟……

郭嘉说行啊岛上度假项目也不是没有,无非冲浪潜水滑水滑翔翼,你有兴趣?

曹老板的软肋顿时被戳得千创百孔,打哈哈说就这些啊和普吉岛没差么算了正事要紧。于是,三小时后,他再度回到名字十三的牛肉岛机场等待飞行考验……

他蔫了吧唧地站上安检台让美国航空的人浑身上下扫一遍,一边想美国佬就是被911吓怕了,过个安检还得解皮带脱鞋。下台正束裤子时,忽然坐在安检机后面的黑妞探头对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曹操哪里听得懂,只见黑妞指着他随身那个包,曹操会意拿到前头让她再扫一次,黑妞还是摇头,示意要他打开。

没啥犯禁的啊,莫名其妙地把包打开,黑妞一阵翻找后拿出一个小盒子。不看不打紧,曹操一下子五雷轰顶。

——没错,正是夏侯惇给他那个装了KY的“锦囊”盒,他竟然忘了这一茬。

黑妞用眼神询问他能否打开,曹操断然摇手,一边用他那可耻的英语词汇量造句说:

No want!no want!!

郭嘉也过了安检,见他和安检员拉杂不清就晃了过来: what’s up?

黑妞把盒子递给他用洋文嘀咕了几句,郭嘉晃了晃盒子说:里面有液体?

曹操冷汗涔涔而下,嗓子都紧了,说不要了就扔这儿吧。

——100ml以下应该好带的,给她看下就行了。他作势要打开盒子,老曹心都快跳出来强作淡定说剃须水而已哪都能买,不要了不要了。

哦?郭奉孝的真实表情在黑超后微妙难测,他一偏头,和黑妞说了几句,终于松手把那要命盒子扔违禁物品框里,曹操随着他的动作咽了口口水,觉得背上汗汤汤滴。

于是又登机,没了安眠药保驾护航,曹操有一种在劫难逃的无力感。他问,下一站我们究竟是去哪儿啊?

郭嘉报了个他压根没听过的地名,见他一脸茫然,郭嘉把墨镜推头顶上,淡淡说:

——我的大学。



55

曹操手搭凉棚望着校园里那些高耸错落的哥特建筑,说原来奉孝你读的是贵族学校啊。

啊?

曹操指着身边爬满葱翠常青藤的山墙上一块古旧铭牌念:公爵……不过美国有公爵嘛?

郭嘉的表情僵持了一秒钟,移到铭牌那行哥特花体字上。

DUKE UNIVERSITY(杜克大学)

他缓缓颔首:曹总,你赢了。

曹操咧嘴:得,估计又让你笑话了。嗨,我上学那时候念的还是俄文,英文什么的就知道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

哦?曹总不是东北人吧?

曹操挥手,不是,只是当年稀里糊涂上了个只教俄语的特色中学,从此就和ABC无缘了,大学里也只能修俄语的学分,人家流行背雪莱我们念普希金,成天咕哝着舌头跑火车似的。

郭嘉似笑非笑:果然曹总一向文学。

老曹挺羞惭地摸鼻子:那会儿就作兴这个调调,在姑娘面前背个诗,还tm原文的,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再说,丫普希金一辈子有37个情人,光这一点雪莱就拍马也赶不上……

他自知失言,忙补充说如今当然都忘光了,就记得打死大娘是你好,丫溜不溜几bia是……

他忽然打住,把差点冲口出的那三个字吞下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哈哈怎么听我道古起来了,你这学校大得和欧洲古镇似的,这都走了半天了都快到森林了……

郭嘉唔了声说,等你看到全校最扭曲的房子,就说明我们到了。他指指前面,喏,那儿。

他指的是一栋酷似百叶窗的现代建筑,在一片哥特建筑中确实格格不入了些。郭奉孝熟门熟路直奔三楼,走廊里遇见个夹着一叠打印文件边走边喝星巴克的大个子美国佬,瞥见他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眼睛瞪得驴一般。

……Jesus, Ra……Raven? you are back?(老天,郭乌鸦你回来了)

曹操这句还能听懂,说Raven是你英文名啊还挺好听。郭嘉没理他,径直敲开隔壁的门,里面人的反应和外面那大个子也差不多。一个面有倦色面黄肌瘦的中国男人从一本厚得能抵御子弹的书上抬起头来,抬了把李大钊式样的眼镜,叹气说奉孝啊,人家次贷危机才起色点你回来干吗?

曹操总算不用求翻译了,觉得这恹恹的中年男人顿时就亲切了起来,想这说的郭嘉和经济危机幕后黑手似的。

郭嘉笑说来看你paper做完了没,男人顿时愁眉苦脸,哎呀我这病你不是不知道春夏交替总是要发的……郭嘉扭头对曹操说,介绍下,这位是老戏,万年经济学博士在读。

老戏闻言娇嗔不已,曹操只当郭嘉在美国约的人就是他了,上前握手说你好你好,久仰久仰。曹某早希望与阁下会面……

郭奉孝轻轻咳嗽:曹总,这位是我当年的邻居。

老戏恍然大悟,哦你是奉孝的合作人啊,勇气可嘉,不错不错,钦佩钦佩。他拍拍曹操手背,一副给他压惊的样子,搞得曹操云里雾里。

郭嘉不客气地打断:那家伙人呢?

老戏依依不舍放开曹操的手,看眼挂钟说中午这个点,无非老地方呗。缺了那个他怎么活得下去。郭嘉闻言嘴角一斜,向他伸手:给我。

老戏警惕地向后缩:什么?

——钥匙少啰嗦。

不借,死也不借,我才修的车,给你你能开到树上去。老戏又娇嗔了,曹操看出来了,这老戏虽说和他曹孟德差不多年纪,举止中着实有股少女气息,方才被他摸过的地方立时就起了鸡皮疙瘩。

郭嘉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自己上去翻人家口袋,最终以一种黄世仁抢喜儿的恶霸姿态转着钥匙扬长而去。曹操一看他要开车就心有余悸,说要不我开?郭嘉说放心在这儿路上想撞个什么都难,我总不至于同一个错误犯两次。曹操才回味过来撞树是真实事件,亡命之徒已经狠踩一脚油门,3.0排量的福特油老虎呼啸而去,把老曹摔在椅背上。

曹操万万想不到,在美利坚的大学城边上还能看到一家兰州拉面,还是国内原版的那种蓝底绿字招牌,更想不到的是随着急刹,郭嘉就停在了这家老牛家兰州拉面门前。

店面小得可怜,就放得下四张小桌,此刻仅一个食客背朝门坐着。郭嘉笑:就拉面这点而言,你简直算得上个专一的人了。

食客端起碗默默喝汤,曹操忽然觉得这背影似曾相识。见他放下碗,满足地叹口气,对里面招呼:老牛,加两碗面,毛细,加牛肉。

里面应了声,那人转过脸来,曹操心中大震。

狭长面孔,长鬓浓眉,高鼻细目——他不大可能错认这张脸,哪怕仅见过一面。

低沉浑厚的声音笑道:初次见面,武威贾诩。


56

这个男人该有多么自负,才会如此自称。曹操眯缝着眼睛想:武威贾诩,仿佛全武威地界唯独他贾诩是个人物。然而他确有傲慢的资本,虽然声名狼藉,却令人敬畏。毒士贾诩——毒士与鬼才?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并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而他竟然睁眼如盲,愚钝至斯。

他听见自己大笑。贾诩,贾文和,叫我好等。

他慨然坐到贾诩对面:早听人提到文和老弟大名,只恨几番缘悭一面,不意今日异国相逢。奉孝卖了一路关子,原来安排的好个惊喜。

郭嘉抬眉,对贾诩懒懒地笑:听见没,千年老怪,你也有给人惊喜的一天。

你郭奉孝亲自陪着曹总赴美,我这点惊喜,怕是还不够瞧吧。贾诩圆熟地借了开去:张绣一事,贾诩尚未谢过曹总。

嗨,各取所需,谈得上什么谢字。倒是文和牵线,我才能与奉孝合作,说谢的不该是曹某么?

郭嘉听他俩客套没完,闲闲往边上一靠:看来二位相见恨晚,有不少积压的感谢需要倾诉。请,继续,两位自便——他扭头向里:哦对了老牛,我的那碗别加香菜。

里头闷哼一声,算是答应。贾诩摊手:哦,忘了老规矩。先谢郭嘉,行了吧。郭嘉反唇相讥:免,被你感谢过的都没什么好下场,留着毒害他人吧。

曹操问原来两位是校友?贾诩但笑不语,郭嘉斜他一眼,说不,我是这货误人子弟之路上的第一批牺牲品。

原来当年郭嘉留学第一年,贾诩还是隔壁法学院在读博士,顺便做teaching assistant带商学院的经济法。拿到博士学位后贾诩的光荣事迹曹操就不陌生了,某段时间内轰动的金融丑闻里怎么也少不了他的大名。令人惊奇的是他在金钱权利漩涡中兴风作浪这些年,居然能挥一挥袖子不沾染半点云彩,一边当自由猎头加天使投资人一边跑回杜克重登讲台,带研究生的经济法实例,案例全是自己的反面教材。按照郭嘉的评论,杜克法学院和贾博士一样恶名昭著指日可待。

曹操听得啧啧称奇,这时门帘掀开,狭小的空间至少压缩了一半。那叫老牛的大汉体格与许褚相仿佛,秃头油亮,手臂肌肉饱满,端着两碗面像拿小孩子家家酒道具似的。大汉居高临下睥睨地看人,将没香菜的面端给郭嘉,还有碗不怎么客气地撂到曹操面前。曹操留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缺了两个关节。

贾诩歉然说贾某就好这口家乡风味,曹总勿嫌简陋。郭嘉嘲笑:说得像贾三你自己下的厨一样,一边伸手去挖油泼辣子。贾诩手快,用筷子敲他手背,换来郭奉孝雪亮白眼。这微小举止落在曹操眼内,心里忽然涨满一种空落落的恐慌——在这里,在美国,在他们有共有过去的地方,他就像落进真空的隔阂之中,用不上力,落不了地,听不见,触不到。原本这些天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和郭嘉已经很接近了,似乎伸出手,就可以触到那个猫一样狡黠、聪明、忽远忽近的家伙,但是贾诩出现,仅仅是坐在那里戴着随和的面具谈笑自若,就将他曹孟德狠狠打回原型。他知道郭嘉什么呢?无论他们是师生,同学,朋友,情侣,合作伙伴还是其他,他对郭嘉所有的了解加起来,也没有贾诩随便一个举止中包涵的默契和过往多。这个高大的男人从出现的最初就像个阴影,隐蔽,沉默,无处不在。

他正陷入阴郁之中,贾诩的视线忽然转了过来。与郭嘉随心所欲地直指人心不同,贾诩的目光是冷静至极的旁观,如子夜古井,所有的自我被深藏于漆黑瞳仁之下。曹操不由多疑地觉得他嘴角似是噙着一丝笑意,自己内心这些难以启齿的纠结早被他洞察一清。

没了辣味调料,郭奉孝同学看起来对清汤寡水的面条兴趣阑珊:你下午有课?

一点。

十五分钟,足够了。郭奉孝抛了筷子:老毒物在白驼山隔岸观火也够久了,我啊,是来拉你下水的。



57

贾诩看了他一会儿,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真要拉人下水,是不该预先告知的。

 哦,你的经验之谈?还是教书生涯太安逸,以至让你忘记了好奇?

 贾诩不以为然地耸肩:奉孝,激将对我不起作用。

 ——让你打发点课余时间罢了。何况要做坏事,总该找对的人。

 贾诩笑起来:最高褒奖?

 是啊,万恶之首。郭嘉将尖尖的下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眼睛灼灼发亮。他罕有这样专注的神情,像潜猎的猫科动物,冷静、热烈、志在必得。曹操发觉自己无法将视线移开,而贾诩也如他一样,注视着他生气勃勃的面孔。

 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条战略,在郭嘉简单但信心十足的陈述下,曹操仍然感到一种油然的振奋。干净、清晰的声音,像阴霾天空中迸射的光芒一样,扫除一切避目浮云,指明一条全新道路。

 ——孙权,刘备,还有背后的袁氏,他们在游戏领域必然会陷入混乱争斗,我们当然可以后发制人,寻找差别竞争的空间;也可以选择合作,规避内容的不足;但是,实际上,我们根本不必与他们竞争。

 这就是那天郭嘉向他提出的第三条道路,绕开国内无序的市场,国有垄断的傲慢ISP,瓶颈严重的国内网络条件,甚至绕过原有的风投合作协议,直接进军国际市场,以领先的游戏云处理技术和VR优势为大型网游提供跨平台、摆脱硬件桎梏的接入服务,吸引新的国外投资,自海外开展事业。至此曹操眼前豁然开朗,郭嘉为他展示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开阔天地,如同置身山巅一览众山小,慷慨豪情沛然而生,当即决定以全部的身家事业来搏这一回。

 贾诩安静地听他说完,淡淡道,于是,你打算剥离国内的技术实体,只保留网游业务空壳,资金和股权转入新注册的离岸公司,用协议控制的方法境外私募并准备IPO海外上市?

 郭嘉笑:你最大的强项,不是么?

 而这一切,你准备瞒着投行擅自操作,架空自己运作的项目?

 我想你和我一样了解他们的好大喜功和举棋不定。

 贾诩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在最初,你对张绣的案子表示兴趣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到这一步了,是么?

 郭嘉的眼睛霎了一瞬,坦然望着他。

 是的。

 得到这个回答,贾诩不紧不慢地鼓掌:漂亮,漂亮之极。我,张绣,甚至曹操,一切都早在你预想的道路之上。鬼才郭嘉,贾诩甘拜下风。

 他的语调带上告诫的意味:迷恋自己的判断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你并不能掌控所有的因素,而这个计划最大的纰漏在于不确定因素过多和高度的风险。

 老毒物,教书果然把你变得无趣了么?郭嘉悄然说,漂亮的嘴角勾起来,毫无疑问是个挑衅:如果一切都在掌控,游戏还有什么趣味?

 他向后靠,我的要求很简单,两个问题,yes,or no,你只要给我答复。

 一,以你在美国的人脉关系介绍VC介入,如何说服他们是我的问题。二,整个资产转移的操作要天衣无缝并且抓不住纰漏,没有人比你更擅长这一点。

 贾诩沉吟片刻:即便如此,要完全规避法律风险是不可能的,也许你已经决定将国内公司做弃子,但你本人必然要面临投行的违规操作甚至欺诈的指控。郭奉孝,你在拿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的事业当赌博。

 曹操之前倒没想到这一点,郭嘉的计划无疑在追求最大发展可能性的前提下将他自己置于一个高危的处境。他转头看郭嘉,但郭嘉眉毛也未动一下。贾诩细锐的长目徐徐扫过他泰然自若的面孔:

 如果我say no呢?

 郭嘉朗朗笑起来,手指自手臂上轻轻滑落:那么,至少希望你能在我被控出庭的时候担任辩护律师,而且得是免费的。

 他甚至眨了眨眼,我还是很有兴趣看到老毒物你出庭的样子的。

 

 

58

 曹操打量眼前这栋老式的白色二层木建筑,有抬高的木回廊和饰柱,细长的木百叶窗上爬着常青藤,虽然老旧了些,不少地方油漆斑驳,仍然不失为一座可爱的建筑——排除某些人为因素的话。

载他回来的老戏把车停在廊下艳丽的红色大丽花边,一边继续着他的诉苦,曹操听了一路耳朵都快溢出来了。什么郭嘉回来就肯定没好事啊,天生乌鸦嘴啦,标准普尔降低美国信用等级啦,全球股市狂泻黑色星期一啦。没办法,中午从面馆回来郭奉孝就不知所踪,把他和车钥匙一起扔给老戏保管。可怜曹操心中有千言万语想拉个小手促膝谈个心啥的,愣是被晾在陌生人堆里一下午。

曹操岔开话题说屋子真不错,像电影乱世佳人里的,不过就你们两人租一整栋房子房租很厉害吧。

老戏推眼镜说这叫美国南方殖民风格,以前庄园主最兴这个,源自意大利文艺复兴,传到英国后派生出乔治风格……虽然建筑本身十分雅致,老房子年久失修, 租金还是很实惠的……他低头看手里的门把手:比如这样。

他挪动到边上窗前,示意曹操爬进去,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跟着他爬了,对开式百叶窗就能开这么三四十公分宽,钻得老曹呲牙咧嘴。

老戏说矮油我们这个门本来就是稍微难开一点,郭嘉这家伙晚上喝多了就喜欢拿脚踹,这不踹坏了么。曹操心想尼玛一个门坏了都几年了还不去修,宁可天天钻窗户,这是怎样的两朵奇葩啊。

不过客厅还是很漂亮的,浅蓝色的典雅色系,家具也是优美纤细的式样。他说看起来还行啊。

老戏叹气说行是还行,习惯就好。反正郭嘉住进来后我都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屋顶还在我就感谢上帝。不过也许就是和郭乌鸦住一个屋檐下的缘故,认识他之后我就没走过好运……

曹操有点汗毛林立地看一个中年干瘦男人梨花带雨风姿楚楚地回忆郭嘉是怎样抢走了他全系第一的地位,什么同届MBA中最大年纪和最年青的对比,什么乌鸦嘴预言了08年金融危机然后老戏毕业等于失业,什么只能呆在学校继续读博士,等等,等等……

……今天他才回来全球股市就崩盘了啊,我对经济形势绝望了,上帝啊今年我的答辩又没希望了,郭奉孝他回来干嘛……老戏捣住胸口,痛苦地泫然欲泣。

曹操只能挥手,说郭奉孝他……他没这么大威力吧,一边往沙发上坐下去。老戏在圆眼镜后面睁大了朦胧双眼:不能……——已经来不及了。

曹操灰头土脸爬起来骂自己:操,这都什么玩意儿。

老戏悲悯地望着他:看,郭奉孝的威力。曹总,你不觉得他回去国内猪肉就涨价吗,不觉得人民币变成橘子皮吗,不觉得……

曹操拍大腿说觉得,太TM觉得了!尤其是本拉登居然被美国人打死了,太可疑了,一定是郭嘉把地址泄露给海豹六队的!

老戏眨巴了几下眼睛:曹总是在开玩笑吧,呵呵,哈哈,真幽默啊,怪不得有魄力和郭奉孝合作。曹操默默在心中骂娘,开始严重怀疑郭嘉这猫一样要圈养的自理废柴当年怎么和这位少女举止怨妇思维的中年男子室友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老戏从积灰三尺的壁炉架上摸出一把钥匙说以客厅为界,左边归郭奉孝右边归我,二楼没人,被野猫霸占多年,你如果能跳过烂掉的楼梯可以上去看看。曹总自便。

曹操莫名其妙说他都毕业三四年了还住这儿啊,老戏比他还莫名其妙,他不就回国大半年么不住这儿他把你扔给我干嘛?

哎?老曹心下一盘算,他认识郭嘉前后算起来半年快,那么说这家伙被袁家整跑那两年还是回美国了?他不能不联系到隔壁法学院的“贾老师”,于是顺着话茬试探道那么老戏你和奉孝文和三人认识好几年了吧?他俩都回国创业过你考虑过回去发展么?

老戏不以为然,贾诩,贾诩哪里是回国创业,是回国添乱吧,顺便解一解他对拉面的思乡之情。他神秘地一推眼镜,压低声音说,店里那个光头大汉你见了?曹操点头。

矮油~~曹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老戏诡秘地示意曹操附耳过来,曹操虽然对他时而扭捏时而BLX的作风敬而远之,不过抵不住好奇心驱使。原来这大汉是前几年轰动一时的董卓案的从犯,叫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卓案牵涉之广背景之复杂一时无二,而贾诩作为其下实业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竟然能安然而退,还把牛辅安然无虞地搞到了美国,从此对他死心塌地。按照老戏的话说,贾诩如果叫他杀人,恐怕牛辅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下手了。

曹操想这和张绣很像啊,都是受了贾诩的恩惠,甘愿为他舍生卖命。贾诩城府深重,按兵不动却长于布局……嘴上却问: 那,奉孝和文和,他们……他们交情不错吧?师生啊,校友啊……

老戏说一个神棍一个妖孽,当然不错。那两年要不是贾诩,郭嘉早就……他戛然而止:矮油~~光说话都忘了时间,我要去煮意大利面了。说着内八字跑开。

曹操正聚精会神竖着耳朵,忽然没了下文,恨不得掐着老戏火鸡似的细脖子逼他把话说完了。还没说话,老戏又先知先觉地摇手说别等奉孝了这家伙不疯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曹总要不要也来点?

中年男人冷不防露出堪称娇羞的神情:看来今晚上只有我和曹总作伴了啊。大热天的,曹操忽然就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白毛汗,有强烈的冲动从那个三十公分宽的窗缝里再爬出去。

他开始思考,把他丢给老戏,某人是不是成心的。



59

将近子夜,郭嘉推门、不,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两个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坐在地上,一地啤酒罐。

老曹,呜呜,你说我都三十七八的人了,还和小毛孩子一起熬学位,一个人在美国业不成业,家不成家,我心里那个苦啊,呜呜老曹……

老戏,话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现在读书,是为了日后厚、厚积薄发。我们这代人算是既生逢其时,又最是风雨坎坷——时代的试验品啊。当年我TM穷得除了裤子和一身债外什么都不剩下时候就这么对自己说,我曹操,我!曹孟德,什么都可以不要,就TM不能认输,认输了才是真输了!

喔~~喔~~老戏一张脸和火鸡肉一样粉红,黑边圆眼镜挂在一只耳朵上,拍着易拉罐叫好:老曹,干!

干!曹操豪气干云,大力锤打老戏的细胳膊:所以啊老戏,低谷不打紧,是男人就咬着牙顶下去,拿到博士后如不嫌弃,来找我老曹啊……

老戏一边拭泪一边点头:是,我戏志才堂堂男儿,卧薪尝胆算个啥,郭乌鸦带衰算个啥,我……

他们似乎听到一声笑。风从洞开的门中穿过,老戏老曹醉眼迷离,沿着一地的啤酒罐移到门口,顺着交叠的长腿往上看……

老戏叫了一声,见鬼了似的扔了啤酒罐往后缩,曹操嘿嘿一笑:说奉孝,奉孝就到,我还当你不回来了呢……

郭嘉点头:我也觉得回来得早了。

老戏发现问题重点,指控说:你,你一回来就又把门弄坏了,锁不上怎么办我的全部财产都在屋子里况且这么偏僻晚上如果有歹徒闯入怎么办?我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啊这边老美伸个胳膊都比我腿粗……

郭嘉懒洋洋用脚把门勾上,好主意,我打算把地址发到bbs上,提醒下德罕的匪帮过去整整五年里他们错过了多好的机遇。

他向自己房间走去:那么,晚安。

晚安,为了knowledge and faith,向乌鸦致敬。老戏醉醺醺地在背后举杯:老曹我们继续……刚才聊到哪儿了?哎老曹?

他冲着某人尾随而去的背影追问:不喝啦?酒还有喔?老曹?


——————————————————————————————————

曹操在门前拦住了郭嘉,酒精气息在切近的呼吸间暗自浮动,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郭嘉的。

曹总,客房在二楼。

据说长租客是一群野猫?曹操笑:奉孝,我喝了酒,跳不过那四格烂穿的楼梯板。

我猜老戏很乐意和你喝到天明。郭嘉笑眯眯地说:酒逢知己千杯少。

他伸手去推门,但被曹操抢先一步按住,借着客厅透漏而来的灯光,打量近在咫尺的面容,似与平日不同的鲜润,眼梢衔着薄红,嘴唇像朝露润湿的花瓣一样妍丽。郭嘉皱眉,用力想将手抽回,但被曹操执拗地握住,感觉细瘦的指节清楚印刻在掌心里,触感温热、沁着薄汗——而他的手素日如凉滑的丝缎一般,面容越是饮酒,越是苍白。异样情状似乎是一种呼之欲出的暗示,让曹操不由疑窦重生。

——那奉孝又是和谁酒逢知己呢?贾文和?他反问,并非冲口而出,只是语气中有不自觉的冷狠。

空气凝了一瞬,他分明感觉郭嘉鸽灰色的眼睛冷冷扫了过来,但是鲜红的嘴唇却挑起一个邪恶的笑意。

如果是,又如何?他吐字只如气息,轻柔甜蜜,像裹了蜜糖的刀子:关于贾诩,我还有什么需要报备?公事,还是私事?

说来也奇怪,真听他说出来、落实了自己的猜忌,曹操倒并不怎么觉得打击,好像反而豁开了心里一直坠着的负担,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痛快。他听见老戏在客厅里唱着荒腔走板的义勇军进行曲,唱着唱着声音低了,咕咚一声,似是醉倒在地,带得客厅那盏昏黄的灯忽然灭了,将他们陷落在一片黑暗中。

他感到郭嘉的手指又在轻轻挣动,但并不坚决,皮肤摩挲的感觉透过掌心,有些心悸地痒。也许他微微侧过了头,因为眼中那点渺茫星子般的闪光不见了,也许只是暗中看不真切。曹操伸出手,指尖凭感觉撩起郭嘉额前滑落的发丝,手掌慢慢插入发际,向耳后滑去,露出的洁白额头在暗夜中大理石一样隐约发光;拇指顺着眉峰的走势轻轻抚过,指腹觉到眼睫在颤动,像脆弱的,在冬日瑟缩的鸟的羽毛。但他知道他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他。

——有,还有。他缓慢地说,不打算惊动这黑暗,这沉寂,这指尖微颤的羽睫。——这个方案不管成败,作为投资人的你都面临法律风险,这不太像聪明人做的事情。郭奉孝,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夜色岑寂中,郭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根冷静的纯钢琴弦。

计划。你想要什么?这样的代价,从中你又得到什么?

郭嘉笑起来,用尚且自由的左手拨开曹操,曹操的手顺着发丝滑到他肩上,又慢慢放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啊,是在利用你。他轻轻巧巧地说,你可能一飞冲天,成就在国内不可能达到的顶点,也有可能一败涂地,永世不能翻身。无论哪一种,过程都会刺激有趣,而我说过,我是个最最空虚无聊的人。

曹眼睛霎也不霎,静静听他说。他的声音稳定,清晰,带着微微的嘲弄:曹操,臭名昭著,野心勃勃,而且从不以野心为耻。这个男人,如果我给他一个可能,他能走到哪一步?而诉讼的风险成本,在一场精彩游戏里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郭嘉笑着叹息,迄今为止,曹总你都表现得不错。当然,如果我或者贾诩让你不安,现在退出也为时不晚。游戏规则还没有改变。 

他终于从曹操渐松的桎梏中抽出手,将一边呆立的身躯推开:那么,晚安。

背脊重重撞到门板上,下颚被捏紧,耳畔传来大笑声,以及不可忽略灼热气息。

——能被鬼才判断为有利用的价值,曹某真是荣幸极了。

但是鬼才也来不及判断这句中究竟是压抑至极的愤怒还是纯粹的大笑,因为他的唇舌已被报复性地强行掠夺。那算不上个高明的亲吻,倒像是一种宣战。他分心觉得背磕在木门的雕花上生疼,还有一种错觉似的摇摇欲坠。

伴着一声惊破黑夜的巨响,那扇一百二十年高龄的房门终于在两个男人的压迫下轰然倒地,亏得曹操揽住他后脑,郭奉孝那个为人诅咒的诡秘头脑才没有就此报销,饶是如此,眼前仍是金星乱冒。

混沌中他依稀听得曹操咬牙切齿地说,郭嘉,你TM果然是个混蛋,但是我偏喜欢。

被人遗忘的老戏也被这声响惊醒了,惊慌失措地叫:歹徒!歹徒!!有人抢劫!!救命——不,HE——HELP!!

曹操底气十足地吼一声:老戏,你别乱动,回屋去我来搞定!

哦……哦!只听跌跌撞撞脚步声响渐远,屋子那一头啪一声甩门喀喇一声落锁,世界,清净了。

曹孟德眯缝着眼打量室内,这下倒好,撞倒了房门,郭嘉那屋子里就是一排细高的窗,晶亮亮的月光洒落一室澄明,虽没有灯光,却连郭嘉散开在白色门板上的发丝也清楚分明,杀千刀的郭乌鸦此刻正吃痛地皱着眉。

他俯身下去咬他在月光下晶莹如玉的耳垂:我管你以前和贾诩是该死的什么关系,现在又TM有什么联系, 今天,你是逃也“没门”了,郭奉孝。

哈。这声短促的嘲笑让曹操多少有点诧异,他支起胳膊,只见郭嘉在身下直直看着他,眼睛里承着月光,琉璃一样亮,薄唇带起曹操熟悉的讥诮。

还真是——厚颜无耻。

POLO衫前襟被忽然拉紧,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郭嘉冲他眨了眨眼。

——Prove it.



我必须对当年的读者表示感谢,这么罗里吧嗦杂七杂八59章都没有肉的文也忍下来了,换我早不耐烦了=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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