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雨步

不差钱 70-75

70

心?听完这个宣告,郭嘉只是静静反问,视线从自己心口移回曹操脸上,若无其事地笑:那是什么东西?一台负荷过载的水泵?

曹操早从他眼底那点尖锐的亮光预见他要出言不逊,但这份散诞仍是激怒了他。他猛俯下头,狠狠压住那该死的嘴唇,堵住再出狂言的一切可能。

他撕咬郭嘉柔软的唇瓣,像个暴君,长驱直入,劫掠如火,连呼吸的空隙也不予他。桎梏在掌中的腕骨紧紧绷着,明知翌日他腕上必定一圈黑紫,却反握得更紧了,直到脆弱的抗力彻底溃散,才徐徐摸索上去,坚决地掰开那些沦陷的手指,与之紧紧相扣。

郭嘉,郭奉孝。他在唇齿纠葛中喃喃唤他,兴许不过是自以为罢了,那般密无间隙的吮吸撕扯,是否还容得下一个呼唤的余地,曹操贪婪无度地攫取着他应得不应得的一切,似乎要将郭嘉的魂魄也吸出来。按在他心口的手掌递来仓促的鼓荡,微茫但确凿的,一下下,在他掌心跃动,像捧着一只初生的动物,不堪一击又温暖的;又像使劲握住拳头,能感到的自身脉搏那样亲切。

看,小骗子,这不是你的心么?就在这儿,在我手上。

一种低回的柔情自掌中漾开,让曹操风暴样的侵袭渐渐转和,他稍微放开郭嘉的唇,目光逡巡近在咫尺的脸,随即怔住。

郭嘉冷冷看着他,眼睛里有痛苦有脆弱,却并没有半点的意乱神迷,无论他如何掠夺,始终睁着,不退不让,明镜照彻,映出的所有疯狂痴迷都是他曹操的,与他郭奉孝分毫无涉。他从不知这双眼睛会这样倔强。

他其实完全不懂他,是不是。肉体交合之下,郭嘉生命中那个坚硬的内核,他从未碰触过。现在他想要的过多,一向长于周旋调笑的猫儿退到边缘,便露出护卫爪牙。

他把心藏得太好,太彻底,连过问都不允许。

曹孟德像挨了一巴掌,深重的怒气和同样深重的惘然席卷而来,一夜柔情蜜意,顷刻转成前所未有的挫败。怔愣中力道松开,郭嘉得了一线生机,转过去伏在枕上又喘又咳,吸进去的气还没咳出来的多。曹操忙松开压着胸腔的手掌,看他肩膀抽动,两扇眼睫覆下来,掩过了伤人眼神,于是整个人不见了冷漠,连平时从容的样子也烟消云散,只在那里咳得声嘶力竭,当真凄凄惨惨切切。

想来是他曹操先逾了矩,一生性好渔色又容不得拒绝,郭奉孝何其聪明,早看穿自己要什么,偏是游戏人间,身体与了他也无妨。谁知他得陇望蜀,贪图太多——问题就是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连月来心猿意马,却从未察觉。

郭嘉咳了好一会儿,呼吸终于转和了些,撑着胳膊支起身体,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摸索着下床。他背对着曹操,弯腰时候一条脊柱嶙嶙突起,看得人不忍。曹操反捉住他手臂:奉孝,去哪儿。

郭嘉冷笑,因为刚才的呛咳,嗓子还是哑的:就许你丫不戴套做还不兴人弄干净了?

他甩开曹操,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曹操仍是松了手,看他捞起地上的衬衫,抖抖索索穿上,扣子也没扣几个,就这样光着脚踉跄走去门口。

到门口,他停下步子,头却未回。

——明天的会面,奉劝曹总有空先想想。不然游戏玩到这儿,可就GAME OVER了。

言毕决然而去,余下曹操,在一室将散未尽的情欲余韵中独坐,枕上有几缕柔长的青丝,人去犹在,欲断还连。曹孟德伸过手去,将几丝头发揽在指间,慢慢捉紧。



71

翌日相见,两人面上却是寻常,只有郭嘉眼下淡淡的青影出卖了他,细伶伶的腕上果不其然一圈淤紫,藏也藏不住。曹操见了,并不为自己昨晚的暴戾后悔分毫。

说实话他不怕郭嘉生气,生气说明不和你见外,而昨夜这事端又分明是见外而起。他恼火的是郭奉孝今天这副相安无事风轻云淡的样,似乎他曹操所加于他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浮尘,随意便可拂去,还原无一物的本来面目——一种羞辱式的,彻底的无所谓,这比冷淡与拒绝更让曹操光火,如一股阴郁的幽绿火苗,在心田暗自滋生蔓延。

郭嘉公事公办地和他商议完今日提案的要点,曹操笑了下,说奉孝,倒有个事儿相烦。

郭嘉侧头,知道他自有下文。

曹操说这几天让你受累,我看今儿这会面,就帮我做个翻译吧。

郭奉孝眼睛瞟了他一会儿,嘴角勾起个了然的讽刺笑意,曹操备好了说辞等着接招,孰料他干干脆脆,就回了一个字。

——好。

事实证明,郭奉孝言出必践。

自这个“好”字出口,整个下午,除了曹操说话他传译,就再也未开过腔。即便在会谈中曹操直接用一个同样简单同样干脆的NO回绝掉对方开出的初步投资意向2000万美金,他也只是在旁一言不发,甚至连看曹操一眼都没有。

曹操笑着说奉孝,你告诉他,他的赏识和慷慨我十分感谢,只是我不是来推销一个时髦好玩的点子,而是可颠覆现有网游世界的技术革命;我要的也不是一笔试验资金,而是将技术优势转换成市场先机和规模优势的经济支持。如果他真有兴趣有信心,我请他去北京实地考察考察,届时再做出判断也不迟。

郭嘉沉默了片刻,扬首将他的意思转述给对方,眼见那名业界颇有声名的投资人先是面露讶色,随后耸肩站起来和曹操握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曹操握着人的手保持笑容,嘴上问郭嘉:他说了个啥?郭嘉却没有答他。

告辞出来,曹操说去咖啡馆坐坐,落座后瞅着郭嘉太过淡然的脸,问:打破你的计划,你怪我么?

郭嘉懒懒地抬眉毛:自始至终,这都是曹总你的事业,何来我的计划。而且这招欲擒故纵高明得很,我佩服还来不及。

曹操眯着眼笑:哦,不赌气装哑巴了?

郭嘉冷眼斜他,却不搭腔。听得曹操说这档子买卖既然要做,要做就做到绝,上来就占据规模效应,不然就是和那票只想混个上市捞个钱的公司一个样,永远只能算个二流货色。这种技术没有用户的黏度来支持,早晚被巨鳄们的类似产品吞没。所以我要的不是你们投资人说的“概率”,而是趋于绝对的“可能性”。

他按住郭嘉的手背:——你说这是个游戏,行,郭奉孝,你要玩,我奉陪到底,绝不教你失望。只是这规则,还得我来定。

72

LOS ANGELES.

洛杉矶,天使之城,亦或人间颠倒梦想的声色之都。这番周折旅途的最后一站。

若说郭奉孝言出必践,曹孟德更是说一不二。他毫不客气地主宰了剩余几天的连续谈判,态度坚决明确——在战略上谋求先机与规模,多平台、多终端;依托技术核心,衍射到游戏数娱产业的各个领域。他另拿出一张明确的各平台开发计划时间表来阐释战略构想及投入匡算,此外还有一段实拍的视频,是刘晔拿他那台iphone4演示接入WOW等大型游戏——为这些他越洋电话打得足以让全球通一边暗爽,刘晔程昱荀彧三个人更是跟着美国西海岸时间连轴转了两天——然而反响着实不错。

郭嘉以一种抽离般的淡然全程为他担任翻译。以这样一个介于旁观的角色去评判曹操目前所采取的战略——他所表现的张狂和诚恳似乎并不矛盾,拒绝中更带着笃定,无形中将主动权捏在手里,把寻求注资这一被动的角色转为带领一支成熟团队和优势技术给这些满世界找黑马的投资客们提供一个抱得金蛋的合作机会。

他甚至没有讳言自己与多家VC接触过的事实,或者说,是蓄意透漏。郭嘉猜到他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冷笑——果然是贪得无厌的男人,狡猾又老练,然而——很高明。

最后一场会开完出来,曹操根本连郭嘉的意见都不问了,似乎结果怎样完全不在心上——两人也心知肚明,风投募资是无数场拉锯战合成的马拉松,而作为开头,这番吊足胃口抬足身架的表演已经足够。

走在洛杉矶极尽物欲之盛的商业街上,老曹颇有兴趣地左顾右盼了会儿,忽而问:奉孝,你累了没?

郭嘉淡淡道:说呗。

曹操摸鼻子:快回去了,想给国内的伙计们买点东西,陪我逛逛吧。

于是郭奉孝无可无不可地耸肩——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曹孟德手里拎满大包小包,XBOX KINECT套装是给子孝子廉两表妹的,KOBE球衣是夏侯家渊仔点名要的特意打车去湖人专卖店买的,他哥预定的黄色小书刊就算了,挑了副新款雷朋给丫换着装酷用……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夸张的是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手办——方才恰好路过变三首发前的宣传造势,曹操一边掏钱给刘晔这死ACG控手办迷买了个大黄蜂特别纪念版一边骂娘说操回去买头等舱,把这些见鬼玩意儿全都托运了,叫阿惇来机场车东西。

而现在,这个手拎提袋背上扛了个汽车人模型盒子的男人一脸专注地站在香水专柜面前。郭嘉站得远远的低头摆弄手机。

曹操拧开一瓶香水嗅了嗅,嘀咕道这都什么味儿,和痱子粉似的。一边和郭嘉吐槽说你师兄他怎么就好这口,爷们儿爱这些香不拉及的瓶瓶罐罐……你觉得这瓶怎么样?

郭嘉扫他手里那瓶绿毒一眼,点头说好极,我会期待师兄的表情的。

曹操闻言怏怏放下:这不迪奥么,名牌啊?——此人当年只会挣钱不会花钱——确切说不会有品地花钱,奢侈品牌子委实知之有限,女人的玩意儿就更一头雾水,满柜台就认得个Dior.

郭嘉说这些都专柜货,国内都有啊买了也没意思。曹操说话虽如此,出国一趟总归带些东西回去吧,虽然算不上什么,至少是个意思。我们跑出来这些天估计苦了文若,想带套香水给他,就是不知道买什么合他品味。

郭嘉看他一会儿,忽而一笑说得了,把那瓶5号放下吧,当心荀文若扔你一脸。自那天晚上他翻脸不认人起,曹操这三四天来还第一次见他这样子笑,心中一动,目光便驻在他脸上,只是郭嘉很快敛了长睫,堪堪侧过头去。

最后还是郭嘉在一家香水沙龙里帮他选了款Penhaligon’s给荀彧。曹操虽然不懂,闻着倒挺舒服,清亮的调子过后,一种柔软温和的香气慢慢透出来,纯正而平静。曹操笑说古有屈夫子,今有荀文若,这味道不错,挺雅正,衬得上我们大荀总监。叫什么来的?E……

Endymion. 月神钟爱的凡人。郭嘉将系着深蓝缎花的香水瓶子放进洒满暗金纹样的盒子:后来女神为不让他死去或离开,就让丫永远沉睡了。

曹操愣了下,摇头说果然希腊人就这德行,神仙破事比人多,怪不得国家都要破产。

出来后曹操又拖着郭嘉扫荡一圈,差不多给各人都带了些东西,就是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在路口等红绿灯时他干咳下问:奉孝,那个、迪斯尼……远不远?

郭嘉终于也不可幸免地帮他分担了几个袋子,嘲讽道:难道曹总童心未泯?

曹操咧嘴说嗨,家里三小子要什么米奇,加勒比海盗,这小子给我养坏了,不带回去还不满地滚。

——三?郭嘉反问,他记得曹操说过自家是两个儿子。

曹操这才发觉说溜了口,下巴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间被怆痛的回忆击中。

是啊,老三。他嘴唇扭曲一下,与其说是个笑不如说是一种深刻的情绪痕迹:老大二岁上夭折了——因我的过错。

哈,都快十来年了,排行却没改,好像排行一改,这孩子就真的给我抹去了似的。也告诉两个小的他们有个没能长大的哥哥,是兄弟仨,只是他们见不着罢了。

郭嘉无意中揭了他的伤疤,毕竟有些恻然,却无话可说,一时间两人默默对视。此时绿灯变幻,行人如逝水涌过他们的所在,行色匆匆,面目模糊,郭嘉忽然有种错觉,这座城就像一条由萤火虫汇聚却光华夺目的巨流,此刻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他如何哭,如何笑,他的命运与去向,那点微茫的光,完全泯灭在辉煌的萤火群中黯淡难见。

听得曹操说:奉孝,我这辈子犯过很多错,只有这个孩子是不可挽回的——死是不能更改的错,其余的,只要活着就都还来得及。

郭嘉默然站在那里,眼神有瞬间的迷茫,被曹操伸胳膊揽住了:回去了,今天都晚了。迪斯尼什么,明天再说吧。

73

纵然迪斯尼日日游客如织,中青年两男人结伴同游,也算得上罕见组合。

到园中已是下午过半,曹操打量那些梦幻主题场景问:奉孝,你们八零后应该熟悉这个,小时候看迪斯尼动画长大的吧?郭嘉说还行,我更爱猫和老鼠,可惜米高梅倒闭了。曹操默默想如果老戏听见八成又要将此归为郭乌鸦神秘带衰能量的有力举证。

两人直奔中央大街上的迪斯尼商店,各色衍生产品无奇不有充塞天地,曹操感慨说现在的小孩儿真是物质极大丰富,我那年代,连小人书都让破四旧烧得差不多了,偶然得了几本七侠五义连环画,藏得比性命都宝贝。

俨然要通过儿子来弥补自己童年的匮乏一般,回归父亲角色的曹老板开始狠狠扫货。先给小儿子曹植买了他千呼万唤的Jack船长全套行头,一件米奇形象有耳朵尾巴的卡通睡衣,想了想后给曹丕捎上件大几码的——那天电话里二小子说了要啥没?还真想不起来。曹操抓抓头,又拿了套伍迪牛仔的童装加帽子。虽然不知道阿丕是否喜欢这角色,至少去年他才抽空带兄弟俩去看过玩具总动员三嘛。说起来这小子前几天发短信汇报说期中考试考了个全班第一,还得奖励奖励才是。

他在店里兜兜转转,一时拿不定主意给曹小丕买什么当奖品,这小子从来也不闹着要这要那,给他买东西都按五讲四美标准程序道谢收好,心里头喜欢不喜欢却看不大出来,于是请郭嘉给做个参谋。

郭嘉正百无聊赖地在模型柜台前晃悠,随手一指说喏,船模还不错。曹操大喜,挑了盒乐高版的安娜女王复仇号。郭嘉冷眼指出说这可是反派的旗舰,一般都喜欢黑珍珠号吧?曹操笑说正派反派随它去,总之红的军舰看起来霸气啊。

这么一来,给曹丕的礼物倒比曹植多了,曹操踌躇着得再给小植挑个啥有分量的平衡平衡。郭嘉微讽:曹公最小偏怜子?

曹操摇头解释:最小的给纵坏了,即便我今天不买回去,他觉得数量少了也一定会和他哥闹,到头来他哥就会把自己那份让给他,吃亏的仍是二小子。

哈,正所谓不偏不倚。

当爹的人苦笑:表面上小的已经要得宠多了,会闹的小孩总是要费心些,心底自然得一碗水端平。如果只一个孩子就简单了——奉孝在家中应是独子吧?

话题忽而转到自己身上,郭嘉只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接茬。曹操说曾经我有个亲弟弟,比我听话懂事得老爸的宠,年少时特不忿家长偏心,就仗着大两岁明里暗里欺压他……唉。

他用了“曾经”,郭嘉不着痕迹地扫他一眼,曹操已然截断话题,继续给儿子挑礼物去了,最后看中一对特大号的米奇米妮布偶,足足比曹小植真人还高出一头,就是这尺寸无论如何都超标了,哪怕订的回程票是美联航空的头等舱恐怕也托运不了。

郭奉孝退后一步打量左右胳膊下各挟一只米老鼠的老曹,问他你确定?真要带这一对毛绒玩具登机?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帮你拿的。

曹操叹气:你有所不知,我这三小子天生一股痴性,迷上什么就和着了魔一样,眼里再没有其他,直到哪一天忽然厌倦丢开去找下一件迷恋的东西为止。当年襁褓里用的一块围嘴,直到两岁多还非得捏着才能睡着,都洗成丝缕了还不能给扔了。前阵子给他买了米老鼠DVD,正是新欢,一心一意吵着要这个,真到手了过一阵子估计也就淡了。

他又拍拍布偶:这个够大,能让他抱着睡,小鬼怕黑嘛,索性买得大一点有安全感。就是非要成对买,我看一个也就够了,两个还真不好带。

郭嘉见他犯难,终于半嘲半叹地说模范老爹,你赢了。另一只米妮我帮你解决。

结完账,郭奉孝和店员说了几句,店员拿来一个粉色大礼盒将米妮包装起来,郭嘉伏在柜台上填快递单。曹操笑道原来迪斯尼还提供送货服务,倒也周全。一边探头去看他写的单子。

他写的是英文地址,字迹又潦草,曹操就分辨出一个DUKE,开玩笑地问寄回杜克去?别是给老戏的吧?

郭嘉只不说话,另抽了张小美人鱼卡片,稍微工整地写下“For Jackie”,店员接过,用一朵亮蓝缎花别在米妮盒子上。郭嘉静静看了会儿。

——Jackie Jia,贾老怪年方三岁的掌上明珠。他的语声悄然,淡如捕风:我就借花献佛了。

这次曹操是当真吃了一惊,视线攫住他,只见郭嘉半垂着眼睫,嘴角虽然扬起,勾画的却分明只是寥落。而当他抬眼回应曹操的注视时,便又退回那名为郭嘉的无所谓了的躯壳之内,以他所熟悉的语气调侃道:曹总,血拼够了?

原来自始至终,他所认识的郭嘉,他所得到的郭嘉,不过是这一个驾轻就熟的伪像,仅有几次窥见的真实,也被虚与委蛇地轻轻敷衍过去。

但曹操只略应了声,并未表露什么,看为时尚早,便提议说既然来了,索性逛逛。郭嘉不置可否,两人把礼品寄存掉,在仿新奥尔良老城的主题区坐下喝咖啡,望着欢乐的巡游队伍回涌动,这浮华的情绪像一种传染病,在人工营造的梦境上空膨胀,膨胀,挂在每个人夸张的笑脸之上。全世界最欢乐的地方。来这里,你们是为了获得快乐,掏空自己,去拥抱那甜美的泡沫……像一种精神上的投诚和皈依。

两人各怀心事,坐在熙和阳光中格格不入。郭嘉半天都在翻那本薄薄的导览册子,时间长到曹操都不能置信他还在用这个做伪装,便打破沉默问奉孝,看到有什么想玩的吗?

郭嘉像被惊醒,便笑着说有啊,随手指着一页:这看起来还不错,恐怖塔。

——鬼屋?

不。郭嘉读着介绍:两分钟内随时自由落体的电梯,应该蛮刺激的。现在去大概不用排队了。

曹操不由骂道操,自由落体,这和跳楼什么区别。

就是跳楼机嘛。郭嘉笑得狡黠:哦,倒忘了曹总怕高。

这厮果然早就清楚,只是一路耍他耍得开心。曹操说扯淡,奉陪到底。郭嘉睨他一眼:果真?

曹操心底早盘桓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乖戾,当下冷笑:自然。

郭奉孝笑笑:那好。我早想试试这个——



74

高台之上,狂风炽盛。所有梦幻场景缩在脚下,便褪回模型拙劣的本质。原来支撑完美虚像的不过是涂抹的水泥,钢铁的骨架;远离了所有欢笑,愈发显得荒诞。

无怪这个项目无人问津,人们来这里是为了一头扎进欢乐迷梦。别戳破它,这甜蜜的,人工炮制的关于欢乐的弥天谎言。

他听见郭嘉笑得欢畅:这才是真的自由落体。感谢他们,还没砍了这个。

曹操让工作人员给他背上愚蠢的长索,这辈子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去蹦极,郭奉孝这恶魔,疯子,但事已至此,骨子里天生的蛮横倒涌上来,要疯就一起疯到底,谁怕谁。

他环顾天地四方,地壳遥远的弧度上方一片琥珀色的光泽,寂静从脚下大地升起,只有风,张扬的,在它的高空领地恣意呼啸。郭嘉已站在平台的边缘,低头注视着脚下,衣衫头发猎猎飞扬,像一杆挺直的、孤独的黑色旗帜,脸上表情淡得如被狂飒吹散,唯有眼睛,那样的亮,仿佛生命只在眼瞳中燃烧。

他看起来如此苍白,如此明亮,如此绝望。

曹操有种强烈的错觉,曾几何时他已先验地见过这一幕,未等他细忖,郭嘉忽然展露一个确凿无疑的温柔笑意,向着大地纵身一跃。

曹操只觉心脏亦随着这一跃猛然挣脱了束缚,在胸腔内无止境地下沉,像要直堕入地狱的最深处去。郭嘉如一只中箭急坠的黑鸟,一个无生命的原点,下坠,再弹起,坠入风,坠入寂静渊薮,一次,再一次。

升降索吊上来后,尚未站稳,郭奉孝一手掠过凌乱的头发,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没有任何掩饰的,疯狂的笑,像在嘲笑这个时刻,亦或生命本身。笑声荒凉地在虚空中回荡。

还什么都来不及想,曹操已经上前不容反抗地捧住郭嘉的头颅,狠狠向着珊瑚色的薄唇吻下去。郭嘉后退一步,踩入空无,两个人相拥着一起坠落。

原来失重和自毁是这样。 天地倒悬,世界破碎,一己之身泯然无助。唯独大地以沉默的呓语蛊惑着人的投怀,像一个表象温柔的漫长等待。

他终于想起方才强烈的既视感来自何处——自见郭嘉之初便有此错觉,如临深渊,诱惑着他跌落下去,终至粉身碎骨。

曹操在急速下坠中死死搂紧环中的躯体,每一次腾起都有巨大外力要将他们牵扯往不同的方向,却被他执拗地抱住不肯松手。郭嘉,你这混账,真是我今世的冤孽。

直到最后的反复弹跃渐渐平息,他们首脚倒悬吊在半空中打旋儿,曹操笑着骂道:操,像殉情一样。

郭嘉头发垂落,有道光自眼中一闪而落,究竟是否一滴眼泪曹操却不能确定、也不想知道。他只望着郭嘉尽在咫尺的苍白的脸,一字字说:

——郭奉孝,上天入地,别指望我放过你去。

上面平台早乱了阵脚,几个头紧张地探出来,见这两人总算没事,快快放下索子。上去后少不得一阵强烈抗议,曹操听不懂也猜得到是怪他胡来,只好一个劲说sorry,工作人员才悻悻给适才他俩签的生死状盖章。曹操接过一看差点失笑,除了蹦极协会的勇敢者证书外还额外加盖了个米奇米妮爱心章,大概是给双人跳的情侣准备的,也唯独这个还有点迪斯尼的印记。郭嘉径自下塔,连拿都没拿。

下到地面,真恍惚如再世为人。曹操反而坦然,向死求生跳了这么一遭,刹那生灭间,倒将自己心思看得明白。过了六点,园中灯火初明,人流纷纷聚向中央大道,等待盛大巡游的开始。一列妆扮成睡美人与王子的队伍从他们面前穿过,小女孩们兴奋地尖叫起来,拥塞了前路。郭嘉立在阑珊灯火之下,睫毛衔着模糊的光晕,似是侧头看了曹操一眼。

他极安静地说:游戏结束了。

曹操一时不能确定,只反问道:什么?

郭嘉旋身看他,表情疏淡:我说,明天回到北京,这场打发无聊的游戏就结束了。他兀然笑起来,带上几分嘲弄:反正不过是旅途寂寞时的各取所需,还算玩得不错。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曹操早知这厮混账,却仍低估了他的不可救药。他望着郭嘉带笑的面目,那张熟稔的假面,心中涌起一种残忍的冲动——他要把郭嘉那层游戏人间的皮相剥下来,哪怕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各取所需?曹操压低了的嗓音中蕴着危险,偏生郭嘉笑得越发欢畅恶毒:是啊,都是成年人,谁也不必为彼此的行为负责,较什么真啊。再说了……

他凑近他,眉目挟着刻意的轻佻:这样说吧,其实你想要我,所有你口口声声宣称的一切,不过是种不到手不快的欲望,一种对男人的新鲜征服欲。本质就和小植想要那个米奇一样,至多算一时迷恋。原本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事物、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

曹操居然也笑起来,眼睛鹰一样攫住郭嘉:说的没错。你得不到贾文和,不也一样活下去了。

他怀着嗜血的快意与同样的切恨看着血色在郭嘉原本就淡薄的唇上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灰色眼眸中瞳孔急遽缩紧,如黑色的针尖,随时可能刺破那种无机质的脆弱凝视。

曹操乘势追击,残忍地逼近他说:你要贾诩,可贾诩并不要你,而宁愿去结婚生子。郭奉孝,我对你是迷恋也好、欲望也罢,你把话说这么清楚做什么,你怕什么?

——你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他不容抗拒地审视他,目光酷烈如火。抽离了那份佯作的轻狂,郭嘉的脸看起来真如一张无生命的白瓷面具,被他的话语击得粉碎。

但郭嘉猝然大笑,退开一步,格开曹操的掌控,笑容锋锐,如一把新开刃的匕首,只是眼中深浓得无可化解的哀凉涌上来,将他湮没。

对——你说对了,但那又如何?他的声音虽细微,却像冰凉的丝线,无形中捆缚住曹操的心,甚至为下一刻将出口的话恐惧,然而郭嘉轻却清楚的,一字字送入他耳内。

——无论如何,至少,那人不是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曹操早知道这混蛋说不出好话,却未曾料想自己会这般难受。只见郭嘉转过身去,如黑色的刀鞘一般冷峭挺直。人越聚越多,举目皆是空洞的笑脸,白噪音样的欢笑,他决绝地逆流而行,时而被浮华的乔装队伍与气球遮蔽,曹操在人群汹涌中追随他的背影,忽而天空一亮,人潮骤然发出欢呼,第一发烟花冲天而起。

曹操的目光回到地面,却再不见郭嘉的行踪。他的心一沉,拨开人群奋力向前。尖锐呼啸接连窜上天空,所有人都抬头望去,于是他便借着魅色火光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烟花在城堡背后如梦散开,鼓乐和小号凑趣地响起来,巡游开始了。



75

他蜷在黑暗之中,像温暖的母腹,庇佑他给他安慰。但有细小声音反复敲打这寂静,似无数细碎的鳞爪,攫住他一寸寸拉出黑暗的怀抱。

好吵,让它停下来。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黑暗放开了拥持他的双臂,于是又跌回那个躯壳中去——那个名为郭嘉的永恒囚所。

郭嘉漠然地张着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仪器记录下他的心跳,滴,滴,滴,单调的电子音,像一场踩不到点的仓惶逃遁。

他默默侧头,发现那个男人坐在床边一侧,埋首在纸上写什么。过于深浓的眉纠结着,侧面线条像斧削一样大开大阖,和他本人一样狂妄无理。

其实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男人。即便曾与他有过肉体接触,却依然形同陌路,出现在此甚至让他觉得荒诞。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笑,在哭,在死。哪里又来这样一个人,无端端守在他身边,皱眉摆出一幅忧虑姿态。真是滑稽。

曹操惯性地抬头向床上看一眼,蓦见郭嘉幽幽望着自己,忙停笔笑问:醒了?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问得毫无意义,他起身倒了杯水,送到郭嘉唇边。郭嘉木然地让他扶着肩坐起来些,那样薄的唇,失尽血色,直如白纸上一道锐利划痕。但水只是徒劳地浸润过嘴唇表面,曹操只得作罢说我去找医生。

他将手中物件撂在床头柜上,郭嘉扫了一眼,见纸上隐隐有字迹,勉强伸手抽出来看。

——那是他的诊断书和化验单,字里行间写满中文注释,一笔字是罕见的隶体,只是内容错误百出。郭嘉垂眼看了会儿,放回原处去。

不久曹操押着个医生回来,见他苏醒先不大确定问could you speak english?

得到肯定答复,女医生明显松了口气,连说两个great, 坐下来问诊,一双缥碧眼睛责怪地盯着他一边开始炮轰:你同伴说你昏过去前还蹦极跳了,得,这也许是个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不错选择但绝对不适用于治疗你那要命的低血压,结果我们还得给你注射更多的肾上腺素来保命,绝妙的反讽啊,你觉得呢?

她的毒舌让郭嘉想到那个叫吉平的不良大夫,一丝不合时宜的虚弱笑意一现即逝。女医生边翻看他的化验单边吐槽说你还能笑,我今天就不该答应和Lucy Wong换班,上帝,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和一台手机对话看病了,又不是新出的 siri。说着她耸肩,顺便斜了老曹一眼。

她查完说血压和心率都算稳定不过血压数值依然偏低,体温也未回复,还得休息。最好做个全面的血液测试,有几项指数不是很理想。

郭嘉对此一笑置之,医生叮嘱几句离开,剩下二人独对。怪异的安静弥散在神经质的、过度清洁的氯水气味里,又干又冷;紧绷太久的神经松懈之后,疲惫忽然沉沉降临。曹操低头揉揉眉心,哑着嗓子笑:……果然国家非要考什么四六级还有点道理,关键时刻不会点英文还真不行。你说我这四十岁学吹打,赶着向你拜师还来得及么?

郭嘉并不做声,侧头看了床头柜上那两张诊断书一会儿。

——我看不必,人医生说你都人机对话,自学成才。这不还能英译汉了么。

曹操有点发窘解嘲说你这半天没动静,我坐着也是干坐,随便查查。说着伸手把那台MOTO刀锋V8塞回衣兜里说就这手机太老词典不给力,回去还得换台智能机。不过如今的手机就作兴一块玻璃光板,戳着不痛快。

郭嘉轻哼一声说正好啊,带台Iphone 4s回去,现在去排队还抢得着,以后就拜siri为师。老曹说那还不怪老乔死的不是时候,怎么也搞个会说中文的爱疯5再死啊。他忽然住嘴,似乎为某个冲口出的字眼懊恼。

郭嘉扫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浮起一个隐约嘲笑,左手却冷不防被曹操捉在手中。视线僵持了一刻,漆黑的眼中暗流汹涌,随后曹操闭上眼,将郭嘉的手引向自己、紧紧按在唇上,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眉头越锁越紧,眉心几道深痕,刀刻般不可磨灭。

郭嘉咬住唇,别过头去凝望一角的虚空,影子交叠在墙上,像活物一样微微晃动。这自黑暗角落逃逸的幽魂,谁又知道视线之外它们是否拥有属于自己的黑色生命呢?他恍惚想着,小小隔间外急救中心一切的兵荒马乱遥遥传来,仿佛置身中央车站的喧嚣人流之中。其实又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人生羁旅匆匆去来,哭泣,离别,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手背上传来清晰的触觉。干枯嘴唇粗糙的肌理,男人胡茬摩挲的刺痛。还有温热的鼻息,一阵一阵打在幽凉皮肤上,让他战栗。

郭奉孝听见自己低弱但足够清楚地说:我累了,你出去。

他没有立刻等到回音。手背上烫人的压迫移开些,并未松开。

——奉孝,你看着我。身后响起平静的声音,意志却不容违背:你不怕和压根不爱的男人上床,现在却没胆色回头面对我?

郭嘉并不回顾。注视输液管里无色药液缓缓鼓胀、坠落,一滴一滴无休无止,自静脉流遍百骸,浑身如浸霜雪,一丝热气也无。只有那团热火烙在左手,灼痛了他,可这灼痛与寒冷的区别,他却分辨不出。

听得曹操的语调极缓,极沉:你不愿意看我,也行,那就听我说完。今天不算是个好时候,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你说我对你仅是欲望,最开始或者如你所言,但今天我能保证决不只是单单的肉体迷恋,你那样说既看轻了自己,也未免小瞧了我曹操。

你和我上床是随便玩玩也好,报复贾文和也罢,第一次算我强迫的你,可第二次总是自愿,就算你对我没太大好感,总不至于讨厌是不是?

他能感到郭嘉的手臂已经完全僵硬,如一座石膏的雕像,安静得如同躯壳之内早已万念俱灰。沉稳的语声并不肯因此放过他,只是带了叹息。

你心里有别人,那又有什么打紧。谁活在世上二十几年,心中没有个把人的。可是奉孝,你把自己的心锁得这样死,明知已经不可能了,还是不肯放开吗?

郭嘉终于回头看他。看字未必确切,因为眼神是空的——灰色的荒原,向内无限坍塌下去。曹操伸出手,像触摸一个幻象一样轻轻抚摸他的脸,唯恐这张脆弱的面孔会在指尖化作飞烟。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被同一种恐惧主宰。自见郭嘉不省人事地倒在人群之中的那刻起,时隔十数年,曹操又一次体验到那种错误已成无可挽回的巨大惶恐,而自己无能为力——语言不通,表述不清,甚至写不出他确切的出生年月,说不上他的血型,病史过往更是一无所知。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如溺水的昏迷之中握紧他的手,像试图挽住生命河流中飘过身边的一叶孤舟。也惟独那一刻,他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不愿意放手。

别拒我于千里,奉孝。他低语:我不奢求太多,让我多认识你一些,真正的你、完整的你。包括你的病,你的过往……

但他被一阵诡异的笑打断了。因为曹操一时竟然判别不出这是嘲笑,还是撕去了伪饰的惊恸。也许根本没有差别。

——真动听啊,听得人都快感动了。那行啊,我满足你。

他用尽力气去笑:你眼前这个叫郭嘉的家伙啊,他这辈子就只做了一件事情——等死。

他左手让曹操握着,于是毫无顾忌地抬起右手按在心口,荒芜笑道:这个身体里面,流的可是数以千计的不知哪儿来的男男女女的血。一个靠他人的血苟活于世的半死人,想想也够恶心吧。

他右手还注射着点滴,这样举起,暗红的回血就沿着软管一路蔓延。曹操夺下他的手,郭嘉仰面凑在他耳边,笑声嘶哑空洞。

——所以千万别自以为是。对我而言,和你做,还是和别的男人、女人做,都不过是在这个身体过保质期前找点乐子榨取剩余价值而已。说那么郑重,不觉得好笑吗?

曹操咬牙将他按住,拔掉滑出来的针,被郭嘉反手抓住,针尖不慎划过半个手背。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他,冷腻湿滑,像溺水的人,血流溢到两人指缝之间,笑声却低下去,声音软弱得让人产生温柔的错觉:现在你想知道的也知道了,想得手的也得手了,满意了吗?

他倚着曹操的臂膀一寸寸滑下去,手指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痕。声音只如耳语。

……还有你要的那颗心,把它掏出来,我就送给你。

他望着曹操间于震怒与惊愕之间的脸,恶作剧成功般露出虚弱微笑。他永远也不肯放弃的嘲笑,对他人,对自己,他对抗命运簸弄的唯一武器,便是用黑色的微笑嘲弄一切。

曹操缓慢地摇头:所以那次你是真的想死?海里那次?还有今天……

哈。他疲惫地歪头在肩膀上,黑色发丝倾泻到一边:只是……和穿黑衣服的老朋友打个招呼罢了。

但曹操咬牙切齿地说:郭嘉,我不知道你得的是白血病还是其他什么见鬼的病症,但至少,你不是还活到了27岁了吗,不是还能靠输血过着和正常人相近的生活吗?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最起码的病都看不起,还不是努力的在活。但凡还有一种法子能治,我就看不得你这自怨自艾的样子!

直接而狂乱的怒气让郭嘉愣了几秒,曹操接着说你少TM摆出这副厌世颓废的样儿来打发我,说白了你就是个懦夫,只敢自暴自弃却根本不敢去正视和接受感情,还自欺欺人这是在游戏人生了。其实你不过是在逃避,郭嘉,你这样也算活着?

关于感情这个话题,我还当之前就已经说清楚了呢。郭嘉眯起眼,若不是声音有气无力,应当又是一次犀利的反击:我倒是诧异,一两次性接触怎么就让你产生这种错觉,以为我的人生就该和你有关?

这样说吧,人就是一种经济动物,而感情不是动物冲动,就是利益互换。今天你觉得对我有一点好感,无非是想通过种种示好求得回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全部付出都付诸流水,那所有期望就会变成憎恨。可笑的是,后者往往比前者持续得更为久长。

他停下来,极其倦怠地摇头:即便我接受了,那又如何?无非是另一种利用、对这种畸形性关系的美化罢了。你满足了一时的征服欲,我也许是贪图你的照料或其他,很快就会彼此厌倦。所以不如理智些,这根本就不必开始。

他说了太多话,气息有些跟不上,额角渗出虚汗,眼睛移开了,望向虚空。

……就像我的父母,如果他们聪明一点,让我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死掉,这样对三者就都有利得多了。他们可以再有一个健康的女儿,而我——根本不必在此费力地和你说这些……

曹操强迫地捧起他的头颅:说得倒头头是道,装得什么都看透似的。那么郭嘉,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伤心?

郭嘉一怔,在曹操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像一张薄纸,紧绷着即将不堪一击。眼睛焦点落在曹操身后,惘然的,终于一点点变得亮而模糊,像冬日深藏的灰暗河流表层的闪光,终究是突破了那冷硬的冰壳。曹操以为那层亮的灰色即将满溢出来,眼眶挣得通红,却始终不肯落下。

曹操猛然一把拉他入怀,随着一声似叹息的咒骂。

——郭奉孝,你这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傻瓜!

他用双臂紧紧箍住他,手指摸索着他的后颈,那块突起的脊椎骨,将郭嘉的头按向自己的怀抱。

利用也好,交易也好,光说有什么用。你死都不怕,敢不敢和我在一起试试看,看是你说得准,还是我赢这一场赌注?

他那样用力,以至于最微弱的颤抖也无处掩藏。他用臂膀环住他的肩,在耳边反复而炽热地低语。

别说不,别逃开。奉孝,留下来,我要你留下来。

郭嘉双手死死攀住他的衣襟,抖得像一片树叶。 曹操以为他在哭,但是扳起他的下巴,眼睛却是干的。只有衬衫前襟一点温热的湿痕泄露了秘密。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静静说:你会后悔的。

曹操对他微笑: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另外……

他轻轻地碰触郭嘉的嘴唇。

——解一下你这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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